满身泥巴站在神仙池的山脊上,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证人
——一名青年女律师的33公里越野赛记

图片由贺贺小朋友拍摄
一
我把完赛照片发到朋友圈的时候,好多人问:你没事吧?
他们以为我掉沟里了。
没掉沟里,但我确实是从沟里爬出来的。33公里,1447米爬升,海拔最高2700米,终点拱门前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子是泥,裤子是泥,袖子上的泥已经干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硬壳,膝盖上有两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血印子,参赛服上印着的那匹山,早已被泥巴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
我站在九寨沟的神鹰广场上,山雨刚过,空气冷冽得能闻到针叶林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大声笑着拍照,有人在抱着奖牌哭,有人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我也在打电话,但打给闺蜜的第一句话是:还活着。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雨后的高原上,狠狠地哭了一分钟。
没人知道我这一分钟哭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二
我是一名律师。
这个身份听起来好像离山野很远。我们每天面对的是案卷、证据、开庭日期、当事人焦虑的眼神和法官手里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笔。我有一间自己的小办公室,窗户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有阳光了,桌上永远堆着看不完的材料,水杯上永远有一圈擦不干净的水渍。
跑步是我逃的方式。

最开始只是路跑,10公里,半马,然后有一天一个来自内蒙古,喜欢吃烧麦的师兄说,走,去山里跑。我去了,然后我再也没能回到公路上。
越野跑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在山里,手机信号是假的,时间是假的,社会身份是假的。你是某个人的律师、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朋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脚踩在什么上面,你的呼吸在哪个海拔开始变得急促,你的腿还能不能支撑你走到下一个补给点。
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只关乎你自己的事情。
三
5月31日,早上5点40分,我在九寨华美胜地的黑暗中醒来。
闹钟响之前我就已经睁着眼了。高原的清晨冷得像冬天,我躺在床上,把参赛服套了三层,还是冷。然后我把思凯乐的防风外套穿上,背上号码布,灌了两杯热水,出门。
去起点的大巴上全是人。大家都裹着各种各样的外套,但眼睛都是亮的。我旁边坐着朋友的小孩叫贺贺,比我小很多,大二学生,第一次参加越野赛,却和我报一个公里组,33公里。我说你紧张吗?他说紧张。我说没关系,今天天气好,赛道应该不会太滑。
我没有告诉她的是:我其实心里也在紧张,而且今天的天气并不好。

图中的小帅哥便是贺贺
官方说我们的公里组别叫”世外秘境”,听起来像去修仙的,不像是去跑步的。31.6公里,1447米爬升,12小时关门,对一个业余跑者来说,这个距离意味着六七个小时的山野撕裂。
我们的出发时间是早上7点。天才蒙蒙亮,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起点神鹰广场上音乐很响,主持人一直在喊”加油”,但我只听到了远处山脊线后面传来的鸡叫声。
7点整,鸣笛。
我踩过起点的计时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中查沟——晨雾像一条河一样在山沟里流淌,村庄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我转身,跑进了山里。
四
第一段是7.8公里的硬化路,起伏不大,但海拔在爬升。我按照自己赛前制定的策略,前5公里不冲,压着配速跑。这是我从马拉松比赛里学会的——配速是公路上的事,在山野里,最重要的是呼吸和节奏。
但我很快发现,在海拔2200米以上的地方,节奏这件事不太由我做主。
跑到CP1(第一个补给站)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呼吸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喘不上气,而是那种轻微的、持续的缺氧感,像有人把你的胸腔收紧了一点点,不痛,但你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补给站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杯温水,旁边一个藏族大姐在给选手们盛酥油茶,她穿着传统的藏装,袖子上的绣花在昏暗的晨光里亮得惊人。她说:”喝点嘛,喝点暖和。”
我喝了,然后继续跑。
五
CP1到CP2这段,是整条赛道上最hard的部分。9.6公里,555米爬升,最高点海拔2700米,叫”九寨云巅”。
我没有力气去看它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这是一段漫长的、持续的、看不到顶的上坡。路是松针铺的,踩上去软软的,有时候会陷下去一寸,有时候又会滑一下。两侧是高大的冷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脸上,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时间本身在流动。

跑到大概第15公里的时候,我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抽筋,不是疼,就是——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我停下来走了几步,灌了一口可乐(补给站发的,不是我的私人库存),然后继续走。
你知道什么时候人会和自己对话吗?不是开心的时候,不是顺利的时候,是当你很累、很孤独、前面还有很远的时候。
我对自己说:你可以停下来的,没人会怪你,关门时间还早。
然后我又对自己说:可是你从兰州那么远的路来的,订了两晚的酒店,报名费700块,这些沉没成本你不在乎吗?
我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这个逻辑让我笑了出来。笑完我继续跑。
六
CP2到CP3这段,是松林古道。
这是我整个赛道上最喜欢的部分。
9.2公里,488米爬升,但这一段的美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冷杉越来越高,树干上长满了苔藓,地上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路窄到只容一人通过,有些地方还需要手脚并用。

我跑过一段横切的时候,右边是山壁,左边是看不到底的斜坡,脚下全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在办公室里,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对着电脑看法条,这两件事到底哪一件更真实?
然后我差点滑了一跤。
赶紧把念头收回来,专心看路。
但就在我专心看路的时候,路边的风景却突然击中了我——前方树林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阳光把草甸照成了一片金色的绒毯,远处有几头牦牛在吃草,风把草尖吹成了一阵阵的波浪。更远的地方,海拔3000米以上的山脊上还有没化完的雪,在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下,白得发光。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风景。我只知道我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眼眶有点热。
七
33公里组的最后一段是从CP3到终点,5公里,全是下降。
官方说这段”含-18%陡降”。我以为他们写的-18%是个夸张的修辞手法。
不是的。
是真的。有一段下坡我根本跑不起来,只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膝盖在抖,大腿在抖,脚踝也在抖,路边的草被前面的选手踩倒了一片,说明我不是唯一一个崩溃的。
泥巴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大概28公里左右,路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的泥浆——前几天的雨加上今天早上的雾,泥土湿透了。我一脚踩进去,鞋子直接陷进去半个脚掌,拔出来的时候鞋带都断了。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身后一个大哥超过了我,我听到他在喘气,也听到他在哼歌——调子不太准,但我听出来那是《在远方》。

我笑了,然后我超过了他。
冲线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志愿者给我挂上奖牌,笑着说”辛苦了”。奖牌比我想象的重,表面是蓝绿渐变的颜色,真的像神仙池的水。我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洗泥巴。
八
颁奖的时候我没有挤进去看。我是完赛的,不是拿名次的。但我远远地看到了女子组第三名上台——是一个头发短短的女生,上台的时候还在喘气,披着保温毯,脸冻得通红,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觉得她就是我。
或者说,我觉得她代表了我。

作为一个业余跑者,作为一个白天在写字楼里对着屏幕的律师,作为一个每年假期只够跑两三场赛的普通上班族,能够完赛就已经是全部了。我不需要站上领奖台,我只需要站在终点线上,告诉自己: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满身泥巴地爬过来了。
九
现在是晚上,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热水冲了很久才把身上的泥巴洗干净。膝盖上的血印子还在,有点肿了,明天估计要瘸着走路。
奖牌放在床头柜上,在台灯的光里泛着蓝绿色的微光。
我来九寨沟之前,刚结了一个案子,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开庭的时候我义正言辞地坐在原告席上,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月最后一个周末,我要去山里。

现在案子结了,赛也跑完了。我觉得我好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山上,又把什么东西从山上带回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明年还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把这块奖牌带回兰州,放在案卷和电脑之间。以后每次在办公室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那块蓝绿色的流沙,也许会想起今年夏天,神仙池山脊上的那一阵金光。
也许会想起我,一个满身泥巴站在高原上,哭过一分钟的女律师。
作者:曹小璐 | 首发:跑步吧网站/跑不罢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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