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专访 | 姚刚——从审判席到起跑线：省高院辞职法官的十年转身

原标题：省高院辞职已十年——姚刚：“从法官到律师，一场身份的深刻变化！”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法官辞职十年，姚刚律师亲述从法官到律师的身份转变心路。二十二年法院生涯、十八年法官经历，44岁决定转身，他如何跨越职业转型的阵痛？十年律师路，他又如何在行业寒冬中坚守法治信仰？这位完成两场全马、八场半马的律师，用他的故事回答了一个问题：法官和律师，都是法治大厦的基石。

姚刚，法学硕士，1994年毕业于甘肃政法学院并在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参加工作，1998年起担任法官，2004年被任命为审判长，2006年因遴选优秀法官到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2016年经准许辞去公职从事律师工作，现为甘肃合睿律师事务所律师、合伙人。

2016年的夏天，我脱下穿了二十二年的法院制服，转身踏入律师行业。

如今，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站在2026年再回望，那些在法庭上敲响法槌的瞬间、在案卷前伏案钻研的日夜、在当事人身边答疑解惑的时刻，如同一帧帧鲜活的画面，串联起我与法治事业交织的半生。

一、从法官到律师：一场身份的深刻变化

1994年，我从甘肃政法学院毕业，怀揣着对法治的憧憬进入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同年，我通过第一届全国统一律师资格考试，拿到了律师资格证书，成为当时法院系统少有的具有律师资格的人员，这仿佛是命运埋下的伏笔，让我与法律职业的两个角度早早结缘，也让我多次萌生辞职做律师的念头。

在法院的二十二年里，我从一名普通书记员做起，1998年被任命为助理审判员，成为了一名法官。

2004年在第一次司改浪潮中，我被任命为审判长，感觉自己在实现法治理想的路上前进了一大步，但也感受到了当时司法改革的无力，曾经一度每天加班，回到家里都感觉累得不想动弹，每天晚上都要做梦字斟句酌的研究判词，万一醒来必定失眠，但也感受到了法官职业的荣光。

2005年我主办的一起民事案件，因为案件的特殊性，在院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我坚持自己内心的判断，做出了和当时民一庭所有法官不一样的决定并获得了院审判委员会的支持，该案件的判决书获得了全省法院裁判文书评比一等奖，还被中央电视台法制栏目选中制作了一期案例节目。

2006年，我因遴选优秀法官而有幸进入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参与各类疑难案件的审理和各种调研工作。

那些年，我手握法槌，法袍加身，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法治的全部含义——它是法庭上的庄严肃穆，是裁判文书里的字字千钧，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坚定决心。

2016年，我已经在法院工作了22年，担任法官也已经18年。这时，我经过多次的思考，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愿意继续再从事高强度高压力的审判工作。我又和其他老资格的法官不同，因为我有着早年考取的律师资格，使得我可以像2002年后取得资格的年轻法官一样随时辞职转身成为律师，而我又有着他们所不具备的审判经验和资历。

想想自己已经快44岁了，还拿着不到4000元的死工资，遇到同事的婚礼，两口子还要为了随礼100元还是200元纠结；想想自己喜爱旅游和运动，但却没有时间锻炼，已经得了严重的颈椎病还几乎每天都要在电脑前加班，长年处在亚健康状态难以得到调整；想想自己乔迁新居后满屋的旧家具无力更新，孩子即将高考但我却无力给她报各种辅导班，但在工作和办案时却要经常面对经济上的诱惑，我为什么要这么拧巴呢？

44岁，人生已经过半，我能不能辞职做律师，换一个活法，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呢？

终于，经过很多天的辗转难眠后，我向组织递交了辞呈。做出这个决定后，身边不乏质疑的声音：“省法院的工作稳定体面，为什么要去做律师？”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法治事业另一种形式的奔赴，“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而且我想如果辞职的法官多了，提高法官待遇的问题才会得到更多的重视，事实也是如此，紧随着那几年法官辞职潮的是司法改革，国家也确实大幅度提高了法官的待遇。当然这不是我辞职的目的，我也没有那么高尚，只是我顺带的想法而已。我认为法官的职责是居中裁判，而律师的使命是为当事人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两者虽然角色不同，但都是法治大厦的基石，我要站在另一个角度，近距离触摸法治实践的脉搏，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人维护合法权益，更重要的是借此希望能获取不错的收入，改善自己和家庭经济上的困境。

初入律师行业，我面临着诸多挑战。法官生涯积累的审判经验，让我对案件的法律适用有比较准确的判断；之前对审判心理学的研究，虽然论文不能发表，但让我对法官判案时会考虑哪些因素了如指掌，可以有针对性的提供证据和判例。

但律师工作需要更多的沟通技巧、案源拓展能力和对市场需求的把握，这些都是我的短板，我的性格和多年来养成的“法官架子”使我只能被动的等待案源上门。而且因为多年来司法工作的目的都是为了化解矛盾，现在站到了律师的角度，我仍然是优先考虑案件有没有必要推进，如果我认为当事人的目的不可能达到或者达到目的的希望极其渺茫，我就会极力劝阻当事人不要做无谓的努力，我也因此而失去了很多收费的机会。

但我本着对自己内心负责的态度，本着对信任我的当事人负责的态度，从不后悔我的劝阻，十年来一直如此，被很多介绍当事人到我这里咨询的律师不理解，既失去一部分客户，也赢得了一些客户的高度信任。

虽然我国法院都使用的是同样的法律办案，但在立案审判环节，很多法院都有不同的要求和做法，有时候同一个法院甚至同一个审判庭都会有不同。比如某中级法院的同一个民事审判庭，针对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的违约金过高的问题，不同的法官将违约金调整的幅度都不一样，我亲自遇到的，有的法官给调整成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有的法官则直接调整为和贷款利率持平，对此我也很是无奈。更无奈的是作为一个老资格的法官，从事律师工作之后经常会被书记员训斥，比如我到一个法院开庭，将答辩状代理词等存储到u盘上准备方便书记员记录，结果人家给我一个白眼：“亏你还是律师，不知道我们法院的电脑不能外联吗？”在另一个法院开庭的时候，我没有准备，结果书记员又指责我：“看你也是老律师了，这个都不知道准备的，我们要多打多少字啊！”，只好尬笑应对了。

总体而言，我从事律师工作以后还是基本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无论是自己的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得到了改善，我抽空利用出差办案的机会顺带旅游，还开始跑步，完成了两场全马、八场半马、十多场越野跑比赛，还曾经十几次为各种越野跑比赛服务，在各种深山老岭艰苦的地方担任志愿者。我还参加了一次围棋升段赛，取得了业余4段证书。

比起当年的困境，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得到了很大改善，但近五年来，律师行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市场竞争日趋激烈，不少律师陷入案源短缺、业务萎缩的困境。我身边有些同行选择转行，也有人在抱怨中消磨了热情。我自己虽然没有案件焦虑，但也感受到行业寒冬带来的阵阵寒意，这几年收入也有所下滑，但也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想必还是可以坚持到退休的，每当我走进律所，看到我们律所的荣誉墙，路过律所的品牌文化长廊，看到律所文化的核心理念“努力做最受尊敬的律师”，我就备受鼓舞。我清楚，法治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每一个法律人的坚守与付出，我自创的有一句格言是“法治的进步就是由一个个血淋淋的案例推动的”。

在法院工作时，我见证了中国法治建设的稳步推进：司法改革不断深化，司法公开力度持续加大，人权司法保障水平显著提升。成为律师后，我更深刻地体会到法治实践中的细微变化。越来越多的当事人开始相信法律，愿意通过诉讼途径解决纠纷；司法机关对律师执业权利的保障也越来越完善，从阅卷权、会见权到调查取证权，律师的执业环境不断优化。这些变化让我坚信，尽管行业面临暂时的困难，但法治的大方向是向前的，我们律师行业所经历的困境，不过是法治进程中的一段崎岖小路。

十年的律师生涯，让我对法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法治不是抽象的概念，它体现在每一个案件的公正审理中，体现在每一份法律文书的严谨撰写中，体现在每一位法律人的专业坚守中。无论是作为法官还是律师，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推动法治中国建设。

回首这十年，我庆幸自己没有在困境中迷失方向，没有在挫折中放弃信仰。我始终记得，在法院工作时，老院长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法治建设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我们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法治大厦添砖加瓦。”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让我在面对困难时保持清醒，在取得成绩时保持谦逊。

如今，站在十年的节点上，我深知未来的道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我对党和法治的信心从未动摇。中国共产党始终把法治建设放在重要位置，提出了全面依法治国的战略部署，为法治中国建设指明了方向。随着法治社会的不断推进，律师行业的发展空间必将越来越广阔，律师的作用也必将越来越重要。我坚信，只要我们每一个法律人坚守初心，牢记使命，就一定能在法治建设的道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十年转身，初心不改。未来，我将继续以专业的法律知识、严谨的工作态度和坚定的法治信仰，在律师岗位上砥砺前行。我相信，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在全体法律人的共同努力下，法治中国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